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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导读】学校的大门外就是一溜溜的网吧。学生们经常光顾。这些青春期的孩子去上网无可非厚,凡认识上去的有点文化的人都会积极提倡。但上网当有方寸,有尺度,有所把握,更重要的是有自己明确的方向....  
  
  令马涛父母高兴的是,这几天电脑的宽带总连接不上,是远程端口的问题。错误号:678。
  还有一样高兴事,端午节他们不在家,雷声轰轰,终于一个利闪,把电脑给激坏了。
  他有点幸灾乐祸,发狠地说:我指定不修了,半年不上网,看他还玩吧。老婆也解恨:坏了好,正没法掐断电脑呢,再过俩月宽带费也没了,只是苦了你的爱好了。
  他翻看着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刊》《天池》等书籍说,为了改掉孩子的恶习,我不写了,读点书,充实一下。
  早在职业高中报专业时,马涛多次就有这样的念头,报计算机专业,因为他太酷爱电脑。可是父母和亲戚都坚决反对,认为将来普普通通的人都会电脑,就业一定很难。结果报了美术设计专业。父母说美术专业一样摆弄电脑,将来搞个广告、装饰设计自然弄一碗饭吃。暑假期间,父亲就怂恿马涛去了美术班。美术班米老师往家打来电话,说马涛竟然旷课三天,父亲质问他去哪了?马涛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态,就把头偏到窗户外,一语不发。
  窗台外,几株大枣树的叶子上流淌着晨阳的绿光,一粒粒绿豆大小的枣儿在绿叶间眯着,很像马涛从小到大一直躺在父母的怀抱。山野里,蝈蝈鼓噪,蝉不知道在哪颗树上发出��音,更闹人的是那些叽叽喳喳叫个不休的麻雀。父亲有一摊子活要去干,土地需要套上毛驴趟了,苞米长了半米高,谷子齐腰深了。于是,气咻咻地瞪了马涛一眼,又用眼睛瞟瞟老婆,那意思是你说说他。就兀自走出屋,拎起半桶清水饮驴。
  马涛看到父亲的秃头顶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了。面前有新粉色窗帘拂动了一下,遮着他半张秀气的脸,弄得他有些痒,他用手扒拉一下,连眼前的头发丝都捋过。频频风起,他把目光移到窗帘上电脑刺绣的“吉祥”二字和黄色小花上。背对着母亲,凝神贯注。
  都十八岁了,也该想事了,要不去和你爸追肥?
  父亲要赶车走时,叹了口气,草刺都没摸过啊!就喊老婆,鼓捣完没有?一齐上山!
  父亲是个有文化的庄稼人,八十年代曾是文学青年,因为生活所迫扔了。老婆掐着腰出来时,马涛也没有转身。并非是父母特别溺爱于他,母亲多次催促,马涛就像把双足钉在茶色的瓷砖上纹丝不动。用农村的土话说,马涛太有老猪腰子了。就是主意正,风吹不起,雷打不动。
  马涛是和父母作对,有一种抗争在心地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,那就是我想怎么就怎么,无需你们的安排。三天没去学美术,是跑到网吧泡了三天。泡三天的马涛竟然三天不吃饭,空着肚子用手压着。网吧外包子、馒头的吆喝声,以及烧烤火腿的香味特别刺鼻,让他连打了几个喷嚏。他咽着唾沫解渴,聊着天解饿。他没有多少余钱,按十元钱包网吧一天一夜的话,他刚够三天三夜。他不敢乱花这些攒来不易的钱,尤其不能花在吃穿上。他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
  当父亲早晨起来絮叨他钱花尽了就不玩了时,他默认了。因为他双手早把攥得出汗的钱给了网吧老板。他给老板时,涨红了脸说了一句让老板吃惊的话,这个网吧他是常客,叫雷鸣网吧。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。
  在后来的日子里,他在学校认识了女孩颖。
  他把颖带回过家。他很幼稚,而颖聪慧伶俐,是大他一届的学姐。假期很少发短信,都没有手机,却互通了一沓沓的信。
  那个时候,母亲听说他得了胃病,急得疯了似的去山地喊父亲,去买胃友、胃舒平给涛儿送去吧,老师说他胃疼得厉害。父亲的心里话憋着没说,都是自己作的呀!
  把锄头上的土在地头的石头上磕磕,心急火燎地回来了。一边把锄挂在耳屋一边说,他准一分钱都没有了。怎么不去学校医务室买药?
  老婆说快骑车去吧,我都给你推出来了。
  他揣好二十块钱,带着老婆从卫生所买的药,偏腿骑上了自行车。
  马涛的胃疼是饿的。他把爸爸给的钱都一直攒着去网吧。他尖尖的下颏,刀条子脸的确是饿瘦的。他的十指筷子一样粗细,白白嫩嫩的不像男人。他是弹钢琴的料,这是他的女友颖说的。可他不是,他是长期不参加体力劳动,一直在屋里泡网吧捂的。一直很少吃东西,很少吃有营养的东西,那种弱不禁风的瘦。若马涛似贾宝玉一样的公子哥,身材差有钱倒还可以,用生命去赌那台电脑就不值了。可他不那么想,当他把攒下的钱花得一干二净回不了家时,他才红着脸说出了让他自己都听不清呐呐的话,这时的红脸才刚好找回点青春的味道:老板,少要我三块行吗?
  虽然是常客,老板却黑着脸(其实网吧里的光线一直很黑)说:留下三块干什么?买包子啊?
  马涛瘦骨嶙峋的鼓眼盯着老板拿到手的十元钱,他像是一个要饭的孩子,看着那钱就像见到一个白面馒头,咽着口水,嗫嚅着:我……我坐小客回家。
  哼,网吧老板没说什么,从抽屉里拿出三个硬币放在桌子上,以后带够了钱……
  马涛知道,这样是好的,有的地方没钱是不会让你走的,他因此翻山越岭地走着回家。
  他身无分文是无论如何也混不下去的。就像今天,只有这三块钱,可以回家,不可以去美术老师那里一样,他得回家吃饭、睡觉,他还没有得道成仙,无法不食人间烟火。一百元钱爸爸掏出去给美术老师,是交给的半个月学习素描的学费。在职高学的这个专业,为了他加强知识。所以马涛就得在县城住,他就没有自行车等交通工具了。妈妈拿给他五十块钱,用做这半个月的吃饭、住宿钱。他刚刚上了几天素描课就逃课了,如今怎么好空着手再回去?拿着三块钱回家,吃了饭,再另作打算吧。谁料,父亲好狠,在米老师那里安了底线。
  后来,马涛领回那个叫颖的女孩到家里玩,期间还有别的同学。马涛很阳光,青春。在父母眼里他仍是个孩子,只要有积极向上的动机,心情,脸色恢复得依然很快!父母也严厉地训斥他:要念书就好好念,要不就下庄稼地!父母不干涉他和同学的事,有了这个颖,马涛反而少去网吧了。渐渐地,马涛和颖的感情发展到白炽化。那年,他十九岁。他一直坠入到爱的深渊。他再不去网吧,而是把一点点的零花钱用在给颖买烤肠、买辣串癫痫病哪里能治好上。在学校里,马涛竟然熟通音律,学会了弹吉他,在那次颖的毕业庆典上,他们共同排演了节目。马涛弹的贝丝,那铿锵有力的声音,震得礼堂上的帷幕都来回晃动。
  那夜,在职高外的小桥头,颖扎在马涛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。
  马涛拥着她耸动的双肩,抱得很紧,这是他的第一次真爱。颖要走了,她考到了樊城的一所高等学校。
  马涛一直给颖写信,并在冬季来临之前一直收到颖卿卿我我的来信。
  早春,马涛开学了,就再也收不到颖的来信了。马涛把颖的来信钉成一个本子,有时间就拿出来看,拿出来思念。他连写了几封,仍不见颖的回信。马涛就给和他一起玩的同学写信,同学回信告诉他,颖在樊城结识了男孩白洁。这样的女孩难道值得这样恋旧吗?值得去想念吗?马涛不同于旁人,他重情感。他认准的事谁也无法转变,他一根筋,他想颖甚至想到彻夜难眠吃不下饭。
  要不你就放弃她,重新来过不是很好吗?趁着年龄还小,天涯何处无芳草啊?这是后来父亲说的。
  他也考到了樊城,是另一所学校。马涛想见到颖,要颖给个说法,同学发短信却打消了他的念头,有用吗?爱情这东西不是强求的。即使她欺骗了你,又怎么能说得清道得明?何况颖又不是很漂亮的女孩,何苦呢?马涛多的是无奈,颖在他的心中是极漂亮的。可颖选择了别人,对他的打击很大,他很久很久低着头,不和女生说话,以至于远远地逃避女生投过来的眼光,这样犹如雪上加霜,给他本来就孤僻内向的性格罩上了一层黑纱,像一块浅灰色的布掉进火红色的染缸里,一旦捞出来看,就面目全非。真是可怕的女孩!他就想,女孩越是漂亮越是可怕!他不去想女孩倒可以,把精力用在photshop和3Dmax专业上,他不,他又旧病复发,开始泡网吧。
  在樊城的老掉牙的专科学校里,皆是些旧的楼房设施,马涛住在二楼和师范类、化学类的混住一室。一室上下铺共九人,床次之间的通道非常逼仄,贴着身刚好过人。他虽然是艺术类,和初中时候差不多,三天才上一节微机课,就是说三天才摸到一次电脑。他所学的photshop平面设计的操作还是在职高时学会的,多亏那个叫颖的女孩。而大学校里发下了一大堆教科书,什么FLash动画,什么AutoCAD,什么广告字体呀,讲师在课堂上讲,学生在下面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了。不具体付诸实践,怎么能学会呢?马涛说有时候上3Dmax课,老师还把英语读错了呢!
  学校的大门外就是一溜溜的网吧。学生们经常光顾。这些青春期的孩子去上网无可非厚,凡认识上去的有点文化的人都会积极提倡。但上网当有方寸,有尺度,有所把握,更重要的是有自己明确的方向,有怎样掌握自己命运的轨迹。如果,像马涛就这样玩上瘾,只能说是挥霍人生,自甘堕落。如果是为了那个女孩,同在樊城,自当发奋图强,做个样子把专业学好了给她看,让她知道后悔。马涛不,马涛经不起一点点小钱的诱惑,在听信了同学教他的方法后,他一跃到了另一条端口,这似乎与他所学的专业背道而驰了!
  同学教给他,在游戏里打怪物,怪物掉下的东西(装备)可以卖金币,金币能换钱。换钱后,可以继续泡网吧,这样循环下去,可以以逸待劳,有什么不好?人是不断有奢望的,他所迷恋的东西,就像一只小鼓,砰砰地总在他的心里敲,他怎么能单单安于双休日去泡网吧呢?那《魔兽世界》里的巫妖王直的摆手,课上,他无精打采,眼睛里的形象一会的老师一会是怪物,他的脑壳里灌满了迷糊汤。
  夜里,导员查房查得很紧,但一样阻止不住学生外逃。一楼侧住着门卫,但学校的大门比较松。学生们为了夜间上网,就在熄灯后偷偷地开窗,跳六七米高的楼。这危险的事,就让马涛摊上了。有一次就有二次,他们遵循着一个办法,就是背着身子,爬出窗外,然后双手抠住窗台沿下凸起的砖线,那红砖上没有抹灰,两手抠住可算把握,慢慢地身子往下跃。白天他们看过,那下面是学校楼房边上的草坪,但跳跃了几回下面还算喧软,一丝没感觉到蹲得哪个地方疼。刚开春,草坪还没有扬起绿脸,一片衰败的样子。也是,学校的防护措施极差,窗户上没有一处钢筋窗。在发生了这次事故后,导员说马涛的父母,不但你们的孩子这样,还有一位同学踢篮球受伤了,学校一样不管,找校长也没用。没有这个先例,当时,学校要交纳一百六十元伤害保险你们怎么不交?再说,又是熄灯后。
  马涛自知理亏,学校要的保险让他上网玩了。父母就在照顾他的时候,在樊城找律师,律师很愿意打这样的官司。但马涛的父母一直交不上律师款,只是花了二十元钱咨询一下。律师说可以告校方防护措施差。父母只有咳声叹气地回了医院。樊城的甲等医院做个胫骨骨折手术就得一万三千元。梅主任说,在小腿处切开,放一块钢板。这对于没经历过大事的农民来说,更是瞠目结舌。那夜零点,在山地里累得臭死睡得正香的马涛父母忽然接到导员打来的电话,说孩子骨折了,让同学抬到医院,押金他垫上了。父母花了三百八十元打的车,骑摩托送他俩去县城的朋友说,樊城的医院费用高,先拿上一万块钱,不行就拉回来做手术。马涛的母亲一直抹眼泪,见到儿子也是。儿子的腿肿着,血渗出来,昏睡在那里。同屋里的病友都劝马涛的母亲。医方没有给做手术,等家人的钱。父亲问起梅主任钱的时候,他捂着秃头顶,一下子就蹲在地上。
  马涛的母亲张了半天嘴,蠕动着,没说出什么,过去拉他。之后,她的泪成串地带着声滴落下来:你……你别这样,孩子有事,你再有事,咋办呀?
  马涛的父亲也很倔强,听她这么一说,一下子站了起来,梅主任,我们出院,不从这里治了行吗?
  哈,行啊,你们去哪都可以!
  同屋伺候病友的人都围了上来,对马涛的父母说,不行吧,看孩子腿肿的,这么远的路,颠搭坏了,哪个多哪个少啊!
  父亲毅然地掏出一沓钱,和主任亮了底,我就带来一万块钱,这手术咋做?
  梅主任撂下褶子脸耐心地说:你先打入电脑,天亮了就做手术。
  手术期间,大夫就来催钱了。父亲只有说去打电话给家里,往孩子卡上汇。过了一天,钱到了马上存入电脑。
  马涛的母亲是纯粹的农村妇女,心地善良,她看不过病友的病痛,不论是谁她都帮忙。没有来伺候或者来迟的她都去伺候,病友们都心存感激。一个叫孙志坚的病友是胫骨、腓骨骨折,还有挫伤,拉、尿都靠人照顾。在没人的情况下,作为女人的她就给他接尿。医院里男女混杂,没有什么羞不羞臊不臊的。对于马涛母亲这样的大度女人来说,男人、怎样癫痫能不能吃拉莫三嗪女人身上那些部件,太正常不过了,谁不了解谁呀!
  同学和导员来看孩子,就有同学守马涛一宿。她就会把在外面租的两元钱一天的床给同学睡。
  病友孙志坚说,嫂子,你不能总站着啊,在床边坐会吧。难熬的一周,马涛的刀口还没有拆线,父母就准备打车回家了。坐火车便宜,但父母考虑到无法把孩子弄到车上,只有打“雪铁龙”出租车。
  导员来了,同学来了一大帮。一则看,二则送。导员说,系里开会了,可以多呆一天,明天就会有结果。
  父亲捋一把头上的几根毛,焦躁地看着导员:钱花光了,再也等不起了,回我们小医院吧。
  导员说,我给马涛办了休学手续,我和校长就说不注意在楼梯滑倒的,眼前不会有什么处分。你也不要找校长了。我们开了会,学生们有些捐款,明天就收齐了。
  马涛的父母亲又拧着头皮在这里等了一天,一天又花了四百多。在医院一天就得用一天的消炎药。不能眼瞅着孩子疼痛。
  第二天,导员带来学生的捐款。
  当马涛的父亲流着热泪接过两千多块钱时,哽咽着:太谢谢你了,老师!代我谢谢同学们!
  导员却说,不要谢我们,要谢就谢她吧。
  大家一齐瞅向马涛的母亲。马涛也斜坐在床上,摆弄着手机,看着妈妈。
  导员接着说,是嫂子感动了大家。
  孙志坚说,嫂子,几天前我就想了这个办法,和导员一说,导员就同意了。我看你们花钱那个难劲,不知道管不管用?
  马涛的父亲又拉住孙志坚的手,兄弟,谢谢你,太管用了。父亲再次掉下热泪。
  孙志坚推开父亲的手,回去吧,好好养着,过了一个六月就没事了。
  马涛看在眼里,眼角儿湿润了。看得出来,马涛也并非是无情无义的孩子。
  用这个钱在小医院里度过两周,回家后,马涛再没提上网的事,消停了许多。当时手机还没有上网的业务,若是有马涛的手机也会和电脑的铃声一样总叫。他不愿接触人,但他在大学时的同学怎么就那么热情?对他那么好?在住院期间,一晚上一晚上的呵护。
  马涛不愿意接触比他大的,非同龄人。不愿接触亲属。只要是提到工作、提到婚姻他就烦,他就背对着人家,拒人千里之外。
  马涛的母亲是伺候马涛时坐凉了,屁股疼。
  大夫说,打一针封闭就好了。
  马涛的母亲就小时候种花打过针,她说疼,不打,开点药吃吧。
  大夫唰唰唰药单子写下来了,不贵,二十元,她把药拿到手了。一看,是尼美舒利分散片、B6、B12。大夫告诉她怎么吃,结果吃了几天就好了。
  马涛一直养到暑期过了,下季开学。他靠着双拐,扶着墙,后来又扔了双拐,搀着妈妈的手锻炼。
  到校后,学校又要四百元补考费。父亲拿到学校同学的捐款,已感激得了不得,孩子摔着的事也不了了之。母亲曾问儿子,马涛失口否认。他骗妈妈说,学生有个生日party,我们要聚会。头前那个李思和黄磊跳下去了,我手抓窗沿往下跳呢,不知道楼里谁一甩门,嚷:导员来了——我吓了一激灵,就掉下去了……
  妈妈说打死我我也不信,学校要的一百六十元保险弄哪去了?马涛说不信就拉倒,再不做声。这次马涛要补考费,父亲是先跟导员通了电话,证实了的。
  马涛自认能打造一番天地,寒假期间在樊城找到了一份职业,要打工出力,挣了钱,过年拿回去。用他在职高时学的photoshop,深入实践,去了一家亲密爱人影楼。为照片上的人物美容,这个行当真不错,二十多天,他竟然拿回四五百元。这是他挣的第一桶金。他虽然不像原来那样老气横秋,把钱笑着放到父母手上,但父母说你自己留着的时候,他立刻收敛起笑容,暗想着再去泡网吧。到每次马涛花干了钱像榨干了父母的血一样,马涛的母亲才知道后悔。马涛的父亲恨恨地说:惯子如杀子啊!
  马涛的母亲说,你说怎么着?我们就这一个儿子,总不能眼看着他一个人在外面瘪着?
  更令人挠头的是马涛每年放假都发短信给父亲说打工了,不回家了。这让马涛的母亲想念得直掉泪。结果每次过个十天八天的就说没钱了,和家要钱。父亲总是听老婆的话汇去六百元。一天,爸爸就打电话问,马涛的电话总是响着甜蜜的女声,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……老婆说他不是忙啥呢,那是他关了,不接我们的电话。父亲又打。老婆说,你快发短信吧。就你那文化,拼音不成问题。
  马涛的父亲练得发短信也快了。
  毕业后,因为母亲想儿子想的总是哭,父亲对儿子许愿说,你回来看看,放假了伺候你妈,你妈想你,我给你买台电脑。父亲认为许下的愿就得还,假期一过,儿子没有找到工作,三口人就坐上小客去城里买电脑。也是该出事,在挤得流油的车上,来回的颠簸,再一次把马涛母亲的屁股颠簸疼了。电脑安装完,马涛的母亲就病倒了,父亲就打车拉着她去做CT检查,结果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导致屁股、腿酸麻胀痛。此时的马涛怎么好在家里玩电脑呢?玩了一个月还不够吗?父亲把早准备好的五千块钱拿出来递给马涛,你看看这是一年的学费,你说毕业后才交的,你去交上,拿回毕业证来。拿到文凭,去北京沈阳的打工有用。
  马涛没有接钱,理直气壮地说,爸你挣钱也不容易,妈又病了,毕业证我不要了,给我五百元钱我去打工了。
  你去哪?
  我去沈阳,学我们这一行的,凡是搞广告设计的都要,只是挣多挣少的问题,毕业证一点用都没有。
  父亲说,孩子,咱们得对得起导员啊,那学校的钱就不交了?
  爸,交啥呀?在学校三年什么都没学到,不如在家玩了。
  父亲说,你怎么这么说话,从学校天天玩来?
  马涛不做声了。这次是马涛说的最多的一次话。
  马涛去沈阳打工真的没用上毕业证。他连续跑了几个公司,都因为老板黑,给不了几个钱或者说刚刚进入试用期他就把老板炒了鱿鱼。后来,在一个阴暗角落里认识了邱老板。
  以马涛的高智商低能力竟然能得到邱老板的QQ号和手机号。邱老板是个做得很大的老板。他不是广告装饰业的,可以说是服务业的。如果说马涛想当老板,那是雄心已久。
  这个时候,父母每月要支付马涛六百元的生活费,在给老婆治病已经捉襟见肘,后来,闹腾得债台高筑。
  马涛的母亲屁股、腿酸麻胀痛来源于多年前的腰疼,那是病之源。他领着她,抛掉自己作的小买卖,专心地陪护她治起了病。毕竟当年是自由恋爱癫痫的症状的,比一般的更亲密一层。
  他们去按摩几个月,是越来越重,别人都好了,就她不好。去过丹东,听说三分钟治腰脱,结果仍无济于事。期间,去樊城大医院两趟,最后去那趟是她吃药把胃吃坏,在那里开的胃药,养胃半年,他天天给她煮小米粥,炖鸡蛋羹。他像小孩子一样护理她,却每况愈下,越来越糟。她的脸锅底一样黑,病痛把她折磨得疯疯癫癫。他不敢离开她半步,她的腰腿疼痛和别人不一样,没有明显特征,能走路,他怕她跑出去自杀。她几次要上吊都让他抓了回来。她在火炕上躺着也躺不住,只要几分钟,就得下地走。他每晚给她烫脚,在热水里放上草药泡,用热毛巾一下下地热敷熏蒸,一个冬季下来,他们那个房间里,大白刮的墙皮子都因为热气长期凝聚长了绿茸茸的毛。她只能睡一会觉,夜里两三点钟忽然坐起来,喊着心难受,就开始哭闹。接着就喊,快,快,腿不行了,不行了……他就急忙昏昏睡睡地给她揉腿。为了方便,他们睡觉时,一个头冲东,一个头朝西。她只要一喊,他就激灵一下醒来,立刻给她揉脚揉腿。直到揉着她再次躺下睡着。那个漫长的冬夜啊!谢天谢地,樊城的药和他的精心照料把她的胃疼治好了,接着她又回到了原位。屁股、腿依然是酸麻胀痛。满以为开始着手治这一样病吧,谁知去了秧歌就是会,脖子、肩膀、后背紧跟着就来了。这不是要命吗?她的后背像压着一盘磨,痛苦不堪。
  那个春节是在苦难中度过的,他弄的饺子馅虽然不怎么样,但靠他自己也把饺子包成了。
  老婆说,过年了,总得吃一顿饺子吧。
  马涛就对妈妈说,玩电脑能挣钱呢,我认识一个邱老板,就是开代练公司的。
  父亲问代什么练?玩游戏是要投钱的。
  马涛再不做声,他想,和你们说是白说,你们根本不懂。
  马涛又要走了,还是去沈阳。他找到了一个广告公司,做起了平面设计。他要做代练公司的雄心和美梦哪去了?
  马涛只会玩《魔兽世界》,他没钻研过别的,就这一项他能达到一定的水平就不错了,而以他现在的水准看,似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。而七十级的魔兽世界到了顶峰,台服和大陆都已关闭,就像一个孩子刚会吃奶,一下子就断奶一样,此时的邱老板都无所适从,何况乳臭未干的马涛?再说,他空有一腔志愿,一没房子,二没资产,在大城市想事,不是纸上谈兵,就是异想天开吗?
  游戏这么暂停,让他失去了妄想,马涛煞心搞起了平面设计。和家里要钱,伸手和父母要钱是不是马涛的天性呢?马涛这时挣的真的少,头一个月没给钱,后来老板说试用期,给七百。他每个月的吃住和手机消费根本不够,一想到从家要钱,就恨自己挣的少,恨在校时没有真正学会3Dmax,他的同学在一家大装潢公司,每月都两千多,他暗下决心,我要回去学3Dmax。
  爸爸说你妈妈在五月份做了手术,想你,你回来吧。
  这时,马涛哭了,妈妈好好的怎么做了手术?
  马涛回来了,他知道妈妈是坚持不下去了。把后背找人按摩得能躺住了,就毅然决然地做了腰椎手术。因为手术必须在床上躺二十天。爸爸一直陪在妈妈身边,什么小买卖都没做。他不好意思开口和爸爸要钱,妈妈躺在炕上,爸爸正帮她抬大腿锻炼。妈妈流着泪对马涛说,妈做手术一直瞒着你,你不挣钱就别去了,咱家的钱都让咱俩败光了。
  妈,马涛很想说自己的想法,话到嘴边怎么好说?
  父亲看出马涛又是要钱,就停下手,看着他,是不是又没钱了?
  不是,马涛说,我一个同学在装潢公司上班,可挣钱了,我想去学3D。
  得多少钱?
  马涛低着头,不敢看爸爸妈妈递过来祈求的目光,手里摆弄着手机说:专学3D一项是三百元,如果学CAD的话加在一齐是六百元。
  父亲眨眨眼,是不是都用得上?
  嗯。
  咱家没钱了,你去姥姥家再借一千来。
  实际上,就这样答应了马涛。
  马涛用这个钱真正学会了3Dmax,但AutoCAD学得囫囵半片。他思想里骨子里认为AutoCAD就是绘图的没有什么用。没有马上付诸实践就在县城找了一家广告公司先干了起来。妈妈说,来到冬季了,外出很冷,明年开春再去打工吧。
  这是马涛父亲看到县里的一个地方招设计员,也怕孩子出外辛苦,撵他先在家里干。结果老板更黑,每个月给马涛四百元。父亲质问老板:不是说一千二以内吗?
  老板说马涛什么都不熟悉,不会操作,怎么不给四百,给四百就不少了。
  马涛回家父亲就大发雷霆:你怎么不会操作,你一次次去沈阳打工,准是天天玩来?没打工?家里供着你钱玩,你真是个败家子,讨债鬼呀!
  马涛要解释,比如说沈阳和这里不一样,但他一声没吭,父亲不相信他,他还能说啥?
  马涛干了四个月,到了年关。他刚刚辞退了,老板就说,明春你还来吧,我给你涨工资,给你八百。马涛回来对爸爸说,什么人啊?给我八千我也不去了!
  父亲说守家在地的,八百就去吧。
  马涛愤愤地说,不去,就不去!
  父亲瞪着眼,揉着秃脑门,也没了办法。
  母亲躺在炕上指着马涛说,儿子,别吵了,给你爸爸申请个QQ号吧,你爸打年轻时就爱好文学,让你爸爸闲时上网,要不,总守在我身边憋闷坏了。
  马涛给爸爸申请了QQ号。
  春节一过,马涛就登上了去沈阳的列车,他决定去一家装潢公司走走。在理论付诸实践的时候,他处处碰壁,他顿时心灰意冷。在装潢设计上,AutoCAD的确有用。一月两月他都拿不到工资,他就像一个死茧,无法脱壳,怎么可以飞出?他看不到曙光,就急剧回头。他没有耐力在装潢上苦熬下去,他打了退堂鼓。在后来,短信和爸爸要钱时,说在一家广告公司。父亲每月都要给他汇钱过去。
  父亲被马涛母亲的病搅得焦头烂额。他抽时间在自己的空间写日志,在她疼痛难捱时,读小说、笑话给她听。又领她到处买药,针灸理疗。使她的病得以缓解。他在2009年夏天开始写起了小说。终于在2010年春季的一家刊物发表了。
  这其中,他们去了两趟沈阳,重新对腰椎手术做了磁共振检查,去过医大,去过骨科医院,四六三医院。
  在那个难熬烦躁的夏日午后,电话找到了马涛,父母要见见他。而他仍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,该换季了还穿那么厚,妈妈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外面像没娘的孩子一样,泪水就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。
  马涛把他们带专业治疗癫痫病的医院到他租住的脏乱差的楼房时,妈妈躺在床上,哭成了泪人:孩子,妈妈是见你最后一面了,再也见不到你了!她想,她的病是无法治好了,这种酸麻胀痛是要粘在身上一辈子了!
  马涛哭了,他抱着妈妈,安慰着:妈,治好了。同学都说,你靠养,你回去好好养着!
  钻心的难受,怎么养啊……
  而马涛的父亲只是泪眼蒙蒙地看着灰黑的碎玻璃窗,泪如雨下。他刚来时,还想着要到马涛上班的地方看看,而此刻哪有那份心情?
  到沈阳的马涛在装潢公司没有干成,在网吧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。《魔兽世界》开通了80级,什么台服、韩服、大陆的都开动起来,他的心又一次蠢蠢欲动。
  像迷信看香一样,当仙家点燃香之后,人就开始打哈欠,仙家就上身了。这个比喻不是很贴切,但它好像有真实的事存在。就用来说网游吧,姑且不说它是虚拟的,它有很多人玩。有很多人需要花钱,但有花钱的就有挣钱的。就算你有能力挣钱,你用一台电脑一双手在上面忙活又能挣多少呢?
  不能说马涛的父母思想偏激,两人提出的问题是值得马涛深思的。而马涛不去想,他颓废下去,不能自拔。
  当有人提出异议,他还是要反驳几句:我是偷!我是抢!我犯法,明天就给我抓起来!
  父亲说你去县城的广告公司吧,哪个月都能开一千多元。就再次逼着他去了。他干了一天就不干了。他说他在家挣钱。
  妈妈说,你就在家,干两个月试试!
  结果四个月下来也没拿到钱。他就倔强地说,有钱,有钱,需要买装备。他把自己关在斗室,谁也不见。
  县作协召开新年晚会,马涛的爸爸去参加了。那次,他喝得酩酊大醉。回来的路上摔坏了,这时才看到马涛对他的百般照顾。他发现马涛还是懂事的,有孝心。可他一好,马涛又回到了原样,把自己关入斗室。
  妻子闹病三年,他把仅有的几亩地都送给了别人。庄稼人没有了土地,他就借钱买了个三轮,做起了买卖,需要生存啊!他看到马涛独自在斗室玩就想,我出车要是有车祸,他一定回头!我要是死了,这个家他不得撑起来吗?老婆病病怏怏虽有好转,他真想狠下心来开车撞在哪!气得他把这话对老婆说了,老婆狠命地把他推了一个跟头,眼泪就下来了:你傻吧,你让我们怎么过?!
  没办法,他就请客人,把朋友和马涛的姥姥都扯到家,一顿大闹。马涛当时答应下来,第二天还是不上班。马涛就说在家里挣钱。
  那天上午,马涛的父亲和马涛在院子里长谈了一上午,问过他究竟咋办?啥想法?
  他就说自己开代练公司。
  那么一台电脑就行吗?
  先自己干,以后上几台肯定挣钱。
  你要这么说,我和你妈就答应你先干俩月,不挣钱就上班吧。父亲又错误地答应了马涛。
  父亲打听了很多方面,要搞大,就有冒险这是必然的。但家中本身就没有钱,这是次要的,主要是干这行对人的精神刺激很大,整日整夜的靠着,连吃饭的时间都顾不上,不是把人靠坏了吗?这哪像一个正当的职业啊!
  那种用电脑挂号的事也是偷偷摸摸的。就算偷摸的搞没有事,可是放那里几台电脑,就目前自己家的位置讲,网速卡得要命,通过这个端口宽带常常连不上,玩这种游戏是如履薄冰,这哪是人生啊?一个小小的马涛有那么大的影响感召力吗?
  这是父亲的一面之词。马涛不会听的,他只是不屑一顾,你懂啥?
  马涛就不语、就鼓着,他像个外星人一样不食人间烟火。他玩一宿电脑,早晨父亲要电脑用用时,他还抢白他,你一上午一上午的鼓捣还不够吗?一会弄得啪啪响,我怎么睡觉?
  父亲说,我干哪一样活都没有耽误,不像你,就靠这一条路。我写东西就是业余的。你快去找工作吧,下班后玩游戏。
  马涛就烦了,不跟你说了,磨叽。
  这难道就是代沟?他好恨,恨不能把电脑砸了。买电脑买后悔了。想到砸电脑,年前为了儿子上班,也一次次地把“猫”让他拔下来藏起来。结果,儿子跑县城泡网吧,害得老婆找人骑摩托带着在霓虹灯下满大街找。他甚至想到过公安局的人,怎么想办法把儿子抓起来拘留,管管他。
  可儿子没有犯法啊,他恨新生事物恨电脑,但他却迷恋上了文学,爱上了电脑,按他的人生轨迹讲,首先有个正当职业,其他的就当业余爱好了。而儿子却十分偏激,认准了死活不改,真是无可救药!
  马涛父亲曾愤愤地说:你先干着广告设计,挣了钱有了资本,你可以干,并不是非逼你啊。马涛就是不做声。
  当有人给孩子介绍对象时,两人的愁绪又上来了。问马涛,马涛出言不逊,管闲事,愿意相亲你们去相。
  父母本以为爱情可以转变马涛的人生轨迹,可他们怎么也说不进话去。有什么好的姑娘,在什么地方,能占据他的心房,来扭转乾坤呢?
  有一个女孩曾经对他好过,但后来还是离他而去。那个女孩给他发短信说,不是因为我抛弃了你,而是因为生活抛弃了你。你天天关闭在斗室里,不溶入社会的大家庭,实际就是抛弃了生活。我不想和你一同生活在虚拟的真空世界。马涛却振振有词地反驳:那大的空间不是覆盖整个社会吗?你怎么会这样说我?女孩亦不再理会他。
  在父母轮番絮叨马涛找工作找对象的过程中,一言不发的马涛竟和父母反目成仇,一甩屋门,跑到林子中央,踏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  每一个早晨和黄昏,无论刮风下雨日晒的日子,马涛的父亲都神情恍惚地在村路和县城之间,见到人就扯人的衣角,嘴里不停地絮叨。乡村和民政的领导来看他,他仍然扯人家的衣角,总絮叨那句语无伦次的话,我不吓你们,不吓你们,我找儿子,找儿子……这是他望着儿子的背影,看到乡村敬老院的墙角,想起那年碰到的找儿子的疯老头给人跪下时,自己想象的。这种想法一闪即逝,马上给他拉回到现实中,如果就依了儿子,给他支持,去借钱给他开店,在这个端口,他一定会回头的。人生的路还很长,为了孩子,就不怕这个钱打水漂!若如此,儿子定会知难而退。马涛的父亲在逼走马涛后,才想到这一层。
  那个不眠之夜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他想,马涛不过就是大海里一条无根的浮萍,迟早会飘回来的。想到支持他一把时,他却安心了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,梦中有两个大胖小子在张嘴乐呢。他也喜笑颜开,这不是和合二仙吗?你们怎么来了?他刚要说话,却被老婆一下子推醒了。
  他揉着眼角笑出的泪花,对老婆慨叹:家和万事兴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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